外公外婆的老房子 cover

外公外婆的老房子

记录了一些绿色的瓜和夏日的蝉鸣

我的外婆外公在搬去上一个房子之前,住在一套位于老城区的房子。那时我还很小,只记得他们住在一栋绿色的房子的6楼。2010年前后,由于城中村改造工程,外公外婆顺势搬来了我所在的小区里,一住就是十年。

从小到大,外婆家就成为了我的避风港。小学的时候放学很早,放学铃打响时我的爸妈还没下班。我放学后便会坐着外公开的车回到外婆家,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拿一块硬纸板垫在书本下,边看电视边写作业。窗外的云朵逐渐从白色变成粉色,我在落日余晖下等待着开饭,夕阳的金色也晕染了我的童年。

年龄再大一点后,我也回来得越来越晚。但每到周末,在差不多吃晚饭的时候,我就会问妈妈,要不要去外婆家坐一会?于是我们就会爬上坡,按下外婆家楼下的开门密码,敲响那一扇永远无法从外面用把手打开的门。

在被油烟熏上一层薄纱的空间里,闪着外公外婆忙碌的身影。我在厨房外静静地看着,看着电饭煲冒出热腾腾的蒸汽,轻轻一缩鼻子,就闻到了鸡肉的味道—应该是今天做了电饭煲鸡。外婆往已经炒成墨绿色的通心菜里加了一勺腐乳,翻炒时产生的油烟立刻就被油烟机狼吞虎咽般吸入。

我光着脚踩在擦干净的木地板上虚度着时间。突然电视机里响起了新闻节目开始的声音,我便急匆匆地冲了过去,仿佛节目上有我认识的人一般坐下,看着跟我并不相干的新闻报道,听着在宝安区某栋楼里的业主纠纷。

晚饭后总是要吃一些水果再回家,今天吃的是那种绿色的瓜--我也不知道叫做什么,应该是叫做香瓜。香瓜吃起来一点都不香,但是很甜。外婆从牙签桶里倒出两三支牙签插在切好的瓜上。我听着妈妈和外婆外公交谈着琐事,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破案节目。当我时不时看向那扇绿色的纱门外,便能看到楼宇间挤出的天空里面繁星点点。伴随着隔壁的练琴声飘进室内,我便会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一个平凡周末的夜晚。

在我离开这座城市远去留学后,外婆和外公静悄悄搬回了之前在改造,但现在已经重新建好的新房子。在搬过去一两个月后我才偶然得知,我小区里的那间房子已经被出租出去,租给了从外地来深圳上学的一家人。我在下次连线时,我已经浑然认不出这明亮的背景,以及这我从未见过的空间。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梦到了小学时的一个午后。那是一个7月,炎炎夏日,蝉鸣四起。我头靠着沙发的坐垫坐在地上,拿起竹子所编织的扇子扇着风。房子里很安静,我便沉浸在其中。电风扇在身旁呼呼地转着,我把它定住,让它往刚切好的西瓜上盘旋的果蝇那边吹风。

两年后当我重新踏上回家的路途时,我反而对于“去外婆家”这条路变得无比的陌生。虽然我也踏足于老城区多次,但所谓的“返家之路”却迫使我拿出了手机开始导航。

我依旧惊叹于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钢筋水泥之中高高围起的一个小空间内竟能改变几百户人的生活。在这40多层的建筑里住着无数的回迁户,新租户以及新房主。可能老住户们也在感叹时代的变换,原先低矮的屋子突然窜进云霄,他们就算是爬着原来的楼梯,也爬不到现在的屋子里了。

所以到底谁哪一栋才是外婆的老房子呢?我也不得而知。也许是这间老瓶装新酒的屋子,也许是我们小区里的那套房子,仿佛外婆家永远在我印象中是‘老’的,两座屋子互相轮替着,争夺着‘新老’的名号。

但没变的却是塞的乱七八糟的物品和那一床凉席。现在我连外婆家新的抽油烟机都不会用了,智能门锁也试了好几次才打开。可能真正老的人是我吧,是那个被时间所困住的我,也是那个坐在梳妆台前玩着电脑的我。或许房子从来没有新旧之分,只有人会不断地给身边的物品贴上标签,最后在无处可贴时,用最后一张纸封印住了时间和自己。

但我童年的回忆,我成长的轨迹,似乎都被埋在了那片木地板底下,那张凉席下面,那落了灰的梳妆台前。它也静悄悄地呆在那里,等待着重新开封的那一天。房子里新主人的孩子在梳妆台前玩耍,将灰撒在了我存放记忆的百宝箱里。百宝箱它期待着小主人打开它,让小主人看到它里面藏匿的金银珠宝,这些珠宝正在闪闪发光。小主人会将每一串项链都拿起来仔细端倪,静静地读着刻在上面的故事。

而这次,我坐在新买的沙发上,依旧看着民生节目,吃着这绿色的瓜,看着厨房的油烟再一次掀起一层薄纱。感受着夏日的蝉鸣,以及时间的流逝。成长与衰老仿佛在这一瞬间暂停了,我依旧还是那个小朋友,将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在沙沙的动笔声下等待着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