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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坐在河边

“那让我想想,再讲一个故事吧“。我说。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他说,“但,我觉得遇见你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那现在上天恩赐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请你来给我讲讲2024年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身后都是耸入云天钢铁森林。我们静静地端详着这发绿的河水,看着水往桥洞下流去。我们幻想着有老人抱着小孩坐在河堤,小孩的脚扑通扑通地打着水面。我们很少说话,好似不曾认识。

“2024年并没有发生什么”,我静静地说,注意力被偶尔路过的中年夫妇所吸引。”世界该乱的还是在乱,该安的还是在安。人们不戴口罩了,但还是时不时被各式的病毒困扰着。巴黎奥运会闭幕了,引人争议的风格却在一声声呼喊声中逐渐平息。有人开始感觉到他的家庭宗教信仰与良心开始斗争。而受到大环境影响,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开始对未来的归属感到无比迷茫。人们所关心的依旧占据着你的新闻主页,但有一些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小。你所在意的很多东西现在看来都变成尘烟飘散了,但有很多事至今也在你的梦境中把你惊醒。““我不是很明白”,他说,挠了挠头,几块头皮屑轻轻地飘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摇粒绒外套,身体因为时不时吹来的寒风而颤抖。而我穿着白色的T恤与浅色的短裤直冒着汗。“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打趣似地说道,“你在冬日的暖阳里四季如春,而我却在南方的远洋里大雪纷飞。”“真是一个很恰当的比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他问。“是的,”我说。

你要问我们怎么认识的,这确实很难说。他不分轻重地走过来问我是否认识,我笑着说,也许吧。“感觉你很会讲故事”,他说,嘴角露出了微笑,这突然之间的笑容让我不知他是否具有善意。“我已经感到孤独许久,我身边的人好似一群与我不通语言的鹊,叽叽喳喳中废话连连。我的同类好似末日过后剩余的残次品,他们行为如此诡异,让我时刻思考,到底谁才是局中人。”“我其实一般般。”我又在无意中套出了我的口头禅。“但依照目前我所观察到的来判断,我觉得你是正常的那个人,让我想到了在古巴喂猫的老太太”。”你竟然去过古巴?”他惊讶地长大了嘴。“是的,只不过是风景好罢了。那里街上的人会用各种方式找你要钱,例如利用你的良心赚取小费。当然也有很好的人,只不过在我的脑海中,坏的记忆在擂台上战胜了好的记忆。”

那是对于中美洲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烈日天。我被路上的流浪猫吸引,他们推着我去到了远处。我走着走着,彩色的楼在我的眼中越来越矮,最后我被一只猫绊倒摔了一跤,滚下了突然之间变出来的路坡。当我停下来时,老奶奶正坐在路牙上,身旁围着她的是一群嗷嗷待哺的保镖。我没时间顾着疼痛,因为刚爬起来就有一个路人朝我走来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她简直是疯了。”路人和我说,“她每天都会拿出自己仅有的一些饭肉做成猫饭,一整就是一大盆,坐在这里一天来喂猫。她自己难道不知道要吃饭吗?”“或许她的精神寄托就是这些猫咪。她视流浪猫为她的儿女,也可能是更重要的人。”在哈瓦那这座城市里,流浪猫泛滥成灾。它们在每个街道间穿梭,来楼宇间跳跃。仿佛整座城市便是它们的乐园一般,游客要对他们避让三分。但即便它们的乐园之大,似乎也弥补不了它们孤僻的内心,它们还是得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找到能够容纳他们的藏身处。而在这里,老奶奶主动成为了这些孩童唯一的投靠。一呼百应中,越来越多的猫咪来到她这里寻找救济,停泊它们漂泊的躯体。而她在一勺饭一勺肉之间,好似就掌控着这一座城市。路人用看神经一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后便离开了。我觉得他没有理解我的比喻。我看着老奶奶,老奶奶也注意到了我。我们相会一笑。“谢谢”,她说。

他愉快地说,“我也喜欢猫,我的母亲也喜欢喂流浪猫。坐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顾他人目光喂猫的,还是头一回见。不错,不错。”于是我们俩就陷入了一阵沉思。静静地看着河水从我们的面前流过。我的城市也有一条河,只不过因为多年无人处理,河中的藻类越来越多,到最后,已经臭到无人问津。 “所以”,我开始尝试找一些话题,“你的母亲喂流浪猫喂了几年了?” “好多年了。自从我的母亲离了婚之后,我们母子俩互相依靠的时间变多了很多。但她还是感到内心无比空虚。于是她尝试去寻找新的伴侣,而那些不断变化中的‘他’却无一不嫌弃她拥有我的事实,最后都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开始尝试去做公益活动,试图能够将自身的苦难通过帮助别人的方式来磨平。但在红十字会接连爆出丑闻后,她离开了义无反顾地之前所在的机构。她做过志愿者,帮朋友的琴行当过前台,去帮忙小区当电工,去帮我的学校家委会处理事情等等。最后,她还是选择去喂流浪猫,为这些小生命提供一个可以避难的居所。在她喂猫的过程当中,她遭到过很多阻挠,也间接地看到了很多针对她的恐吓。我记得最夸张的莫属一条在小区群里看到的消息,那个人似乎还是我们栋的。他说在他电瓶车旁边经常发现装满猫粮的猫碗,这让他无比不爽。他扬言如果他在看到谁在公共区域喂猫,就要报警来抓那个人,还要请出全市最厉害的律师来指控那个人破坏生态环境抓进监狱里。我的母亲为此感到无奈,只能将猫粮盆挪动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万幸的是,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吐槽别人喂养流浪猫了。”“通过帮助别人来实现自我满足,你母亲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我说。“好了,那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他说,打趣般地看着我。“那让我想想,再讲一个故事吧”。我说。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爸爸带我去了一次阳朔,并下到遇龙河里游泳。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在河中游泳的体验,因为我受不了在河面上经常会遇到的粉红色的虫卵。我们住的民宿在遇龙河的下游,在这里经常就会有漂流的竹筏顺势而下。我们便经常会向路过的游客打招呼,而他们也会朝我们挥挥手。而那些摆渡人也常常会向着我们笑,表达一下友好。从此之后我对于河流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友善,以及人们的笑脸。于是从阳朔回来之后我经常回去河边走,但我逐渐发现这条河正逐渐发臭。他们把污水排进河里,把垃圾随手扔进河里,尽管政府正在尽全力劝说人群不要污染水流,但无奈于大家早已习惯原有的生活方式,污水治理活动还是失败了。 直到今日,我还是会为我在家乡的那条曾经清澈的河水感到惋惜。我常常还是会坐在这座新城市的河边,静静地望着河水回想从前。想象我的家乡的河流不曾污染、大人带着小孩在河边散步。回忆着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喜欢的人,我写过的所有文章。我会幻想有人坐在我的旁边。他可以是我自己,也可以是一个陌生人。他来自于过去或将来,或一言不发,或畅所欲言。我们就聊着我为了突显有趣所编造的故事,在虚假的语言里看到真实的情感。”“那还挺有意思的,”他说。

我们告别之时,我看到在河的对岸,穿着背心的老奶奶和她的猫,一位穿着白色裙子的阿姨,和一位摆渡人也在朝着我们挥手。我看他笑着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张长椅,和一条水流缓慢的河。

灵感借鉴于 余华 “给塞缪尔·费舍尔讲故事” 2024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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