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人类记

怡子哥五一来深圳了。我作为深圳本地人，非常自然地当了三天地陪。结果时光飞逝，假期很快就要结束，而我们马上都要去不同的地方当社畜了。我和他说，我的生活真是随处可见一地鸡毛，我真的感觉好烦啊。他说，他的也是。 我几乎没有在劳动节出游的经历，‘五一’的概念在我脑海中也淡化了很多。高中时劳动节与ap假一起放，而假期中我或在被窝里消磨时光，或在星巴克里奋笔疾书。唯一一年有所移动的五一假期是在去年—那是我实习前最后的一个假期。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在今年被五一的人流量吓到。平常连早高峰都不怎么挤的地铁挤满了人，这带给我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太阳西升。但偏偏如此，我们还是找到了一家没人排队的啫啫煲店坐下，坐的位置正对出餐口。 我和怡子哥说，我很喜欢做的一件事情是观察人类，至少在我们遇见之前便是如此。也许是我生活的城市过于狭小，也许是我的内心之前过于孤独，就在我无声地呐喊时，我便开始记录这一个个繁忙的个体。而也许就是这样，我才能感到一丝人生被陌生人填满空虚的慰籍。 旁边的对话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我听到了他们在说英文。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讨论的正是ap微观经济学的内容。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在讲关于consumer surplus和producer surplus的问题，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我笑着对怡子哥说，踩到我专业点上了。突然想到最近也是ap假，不知道今年的经济考试是什么时候，但也许他们正在争分夺秒地查漏补缺。就在三年前，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往右撇了一眼，负责出餐的小哥正坐在地上享受着短暂的休息时光。他的T恤偏小，露出了他背上的纹身。纹身延续到了他的下腹，让我吃了一惊。或许他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许在老家的他会更加快乐，但也许也会失去许多赚钱的机会。我不知道他在来到这里之前都在做一些怎样的工作，也好奇着他是否满意于现在的工作，甚至是否设想过他被欺骗的“大城市机会”，只不过是在一家啫啫煲店打工。 我们边搅拌着刚上桌的啫菜，边讨论了今天的所见所闻：在地铁站里尾随怡子哥出闸机的那个女生，她是手机没电了没法调出乘车码，还是她想逃票？但她在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以及安保的双方凝视下，又是如何做出最愚蠢的决定？年龄的增长虽削弱了我的刻薄，但我认为她当时非蠢即笨，促使我在闸机后大声吼叫道：你不能逃票，你手机没电要去客服中心。 我又说道，有时你去尝试揣测别人的生活，也是一家很有趣但危险的事情。就像今天在栈道上照的拍立得，也许这两张照片也不会想到会在相纸盒里躺上三年的时光，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节省，对于相纸来说可能就是滋滋滋几声罢了，你却并不知情还觉得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就像今天在栈道上见到的来打卡的人，他说了三个字“拍立得”，然后迅速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许他也想购入一台拍立得相机，送给他的心爱之人；又或者是这台相机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使他感到无尽的懊悔。 怡子哥说，好了，别想了，认真吃饭。 吃完饭，漫步到商场外，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充斥着年轻和色彩。我看到一对牵着手的女生，笑着悄悄问怡子哥：你觉得她们是一对吗？怡子哥说，也许吧，她们只要活得开心就好。勾肩搭背的，牵着手的，挽着胳膊的一对对人类从我们身旁路过，Love is in the air，我心想。 在这般难得的文青味过剩的夜晚，我们走进了一家书店。惊奇于这家书店的进口书数量之余，怡子哥问我是不是读了很多余华的小说。我说是的，他的文章启发了我许多，导致我也开始写一些很苦的话题。我想起我18岁时，由于在视频朗读了一些在难过时写下的日记，就被评论道“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我最近没怎么看了”，我说，“他说，那也比他每天都在看小说要好“。我说看小说有什么不好的，他说，“不是你想的那类小说”。 奇怪的是，这次吸引我的似乎不是那些从右往左读的繁体字书籍，而是一本写满了顾客留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笔记本把歪歪扭扭的拼音字和文质彬彬的连体字扭曲在了一起。有小朋友留言说，想要在小升初取得一个好的成绩，并且在之后考上清华。有小朋友说，希望能够通过知识改变命运，有小朋友想要向自己的好友展示到此一游的兴奋，而高兴地写上了朋友的名字，等待他们来发现。 有人在笔记本上面想表达自己的幽默，写道，“和死亡和税收一样躲不掉的，还有你”，结果被批注：“月薪3000以下不用交个税”。有人可能是看到本子里的留言有感而发，用方正的字体写道，这里荒草不生，后来你在这里走了一遭，奇迹般万物生长。 而也有留言在解释爱的含义。我看到ta说，爱隐藏在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中。虽然看不见，但随自然去感受便能获得。而ta说，纯粹使人相见，愿你有一双慧眼以及一颗正直之心。ta又说，每个人都是平凡的个体，去爱自己吧，每一个普通的现在的自己都会成为未来美好的自己。ta说，我爱lana del rey，好想去看她的演唱会。ta却说，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过得幸福的话，我会比你先流泪。但最后他说，我想过好，一屋二人，三餐四季。不需要多么华丽的晚餐，我愿意陪你每天在冒着热气的螺蛳粉店吃到打烊，最后打着饱嗝，慢慢在星空下互相搂着走回我们的小家。 我翻了翻笔记本，那五颜六色的字迹又交织在了一起，犹如宝石般反射着五彩的光芒。 怡子哥回去了，我们在东站的广场上分别。我说，记得来上海找我。而当我缓过神时，他乘坐的火车已经离开了站台，空荡的广场上只留下了站在门口的安保人员。她好像在看我，手里拿着金属检测仪晃了几下。她看我是不是在寻找一些什么。她在想，也许他失去了，一副耳机，或一张车票，或一个水杯，或一个相聚的梦。在她的眼帘里，只留下了一个孤独的身影来回徘徊。犹如失去灵魂一般，他漂浮在满是口香糖印子的大理石瓷砖上。最后他放弃了，也犹如幽灵般，哀嚎着朝夜的深处飞去。 也许天上的群星璀璨，但他们由于地上过于明亮，而因自己的害臊而隐匿。火车的鸣笛声划过夜晚，装载着无数人美好的梦境开往他们向往的远方。而就是一个个这样的个体所燃烧的热情聚集成了所谓“烟火气”，在这被这团烟火蒙住的繁星点点之下，我们的命运就这样相互交错。 我好似突然化身街头画家一般，戴着高贝雷帽，在我的脑海中作画。而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印在了脑海里—似乎像时间这部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定格，但又迅速瓦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在瓦解前，我尽全力记录这一切。 我会想你的，我悄悄对着星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