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说，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就过去啦。

2022年的某一天，经过了一夜未眠的我选择踏上一片未知的土地。那时的我跳上了一列火车，鸣笛划过天际，我逐渐离故乡远去。无边界的黑暗让我分不清方位，并不知这列火车会将我驶去哪里。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显得有些无助。列车穿过一道道隧道，沿着不可逆转的轨道奔赴而去，像极了我断裂的意识。似乎过去了很久，山间的缝隙中终于透出了一缕日光。

在行驶了一个晚上后，我跟着所有乘客一起下了车。我选择住在我下车后到达的小城。应该是三月的缘故，天气20度上下，但夜晚却格外冰冷。

转眼间两年就过去了。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并没有过大的变动。我依然十分念旧，不愿认识新朋友。即使是在几杯烈酒下肚后，我只会在给马桶冰冷的拥抱后两眼一黑，一觉睡到隔天清晨。我依旧唱着那些三年前我在唱的歌，新歌我一首都没有学会。我每天都在计划着一些事情，但到最后却因为自己的执行力，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只不过在这里，我的爱好没有人知道。有时候我会出门骑骑车，去城中心的集市买点葡萄，在下午去海边坐坐，并在日落前骑车回家，看着电视依着沙发入眠。我睡的十分深沉，睡觉带走了我过多的精力。我吃的葡萄也似乎并没有很甜，骑车也并未感到很累。

这时我丝毫并未注意到旁边来了一位棕发少女，看样子年龄不大。她并没注意到我看着她，或许是我戴了墨镜的原因。她头发稍稍卷起，脸上的雀斑在光滑的表面上跳跃着。身高并不是很高，一米七上下。她轻轻叫了一下我，我抬起头，装作有些许惊讶。

她问我是否是本地人，我说算是，毕竟在这里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她说她是罗马尼亚人，来这座城市是为了念书。我想起来在离海滩不远处应该是有一所大学，里面的学生很多，个子都很高，除了一些亚洲人。

透过女孩的眼睛我看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我听到了海螺的低语，那声音似曾相识。我想起了我的家，我在海边的学校。微微抬头就可以看到岸边的灯塔和远处海平面上的星星。那时我还没有离他们远去。我不记得具体发生的事情，唯一涌上我的思绪的，是惊恐，愤怒，懊悔，带着隐隐头痛。之后来了许多人对我说，我的家人是多么爱我，希望我能坚持下去。之后的事情我便不记得了。再醒来时我已经在火车上。火车穿越在山洞之中，我看不见窗外的风景。

“你想听故事吗？”我问，“我成长的故事。”“好呀，”她边说边笑着点了点头。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了起来。

“我来自广东南海的一个小城市里。我年轻时，父母举家搬到一座正在新兴新城市，我们逐渐地开始在这里书写我们故事的新篇章。我不认识任何人。这边的同学都说着不同的语言，而当时的我只会说粤语。和他们慢慢融入之后，我交到了许多不同的朋友。在此之后，我的世界逐渐变得十分晴朗，我读了大学后，有幸去看过不同的世界。我喜欢风景，曾在瑞士湖边眺望碧蓝与群山；也在米兰的教堂前，与AC米兰球迷通宵庆祝夺冠。后来，我走进卢森堡的古堡之中，但越走越远。

我最喜欢听的歌手曾说过，与众皆善，终无一友。我感觉哪里都不再是我的归宿，哪里都不再是我的家。我离一个世界越来越近时，便与我自己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远。我逐渐感到，找不到家了。”

她听了我的故事，沉默了许久。

“那你呢？你来自哪？”我问到。

“我来这里是为了读书，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换了许多地方。在我差不多四岁时，我的爸爸接手了一个在马来西亚开的工厂，当时我们举家搬迁到了马来西亚。当时我很好奇，为什么周围的同学和我长着不一样颜色的眼睛，有不一样的身高，不一样的肤色。他们会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指着我叫‘鬼佬’。但后来我很快也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都是本地人，但英文说的不错，本地口音并没有让我听不明白。我们的童年是在卡牌游戏的笑声里，学校里的嬉闹中度过的。直到我爸爸决定离开马来西亚，我们又回到了罗马尼亚，住在了布加勒斯特旁安静的小镇里。

但我一直认同自己为马来西亚人，和别人介绍时我都会说我是从马来西亚来的，会遭到别人的白眼说，你就是罗马尼亚人对吧，你说罗马尼亚语，为什么总介绍自己是马来西亚来的人呢？我却每次都无言以对。也许别人并不能理解这样的矛盾，总认为你的血统来自哪里，你便属于哪里。但有的时候在生活上，我却无法苟同。”

“看来我们都是无法定义自己的人。“我说。

我们看着喷气飞机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划痕。草地旁的牦牛在互相顶着头，旁边的青年们在沙滩上打着排球，玩着飞盘。我看到了大学时的我。

“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呢？”她问道。“也是因为身份上的不认同感，迫使你离开家乡吗？”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无拘无束的生活。真正的世界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喜欢探索，也许这里才是我的家。”

“出去久了，还是要多回去看看那些关心你的人，”她说。“即使我无法认同自己罗马尼亚的身份，但我依旧认为，只要家人在哪里，哪就是我的家。”我耸了耸肩。

当夕阳的暖光照到我的脸颊上，我起身对她说，“也许我该回家了，我并不太想太晚回去。我们还会再见么？“

她笑着说，“珍惜眼前人”。

我们互相握了手。“别在太阳下山之前还在外面溜达哦。”

我在回家的路上，晃悠地骑着车，回味着刚刚的对话，完全忘记了时间。就在太阳划过地平线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突然间，仿佛关了灯一般漆黑。

这从来都没发生过。

我开始慌了，大声喊着救命。我想要去寻找她，但我甚至看不清我来时的路。

我的声音似乎被困在了回音壁里，不断弹回脸上。这时我感觉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我拉走，那些海滩，单车，沙发全都消失不见。我突然感到十分亮堂，好似小行星撞击地球产生的热浪一般，一束白色的光模糊了我的眼睛。

“喂，喂！19号病人好像醒了！喂！护士！”

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喊，那声音又变成了一道黑影，在我的面前跑来跑去。逐渐地人越来越多了起来，穿白衣服的，彩衣服的都闯了进来，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上插了管子。

我觉得好吵。

在一阵过后，我的家人陆陆续续地赶来。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病房和我拥抱。他们诉说着有多么多么想我，想我醒过来，想再次和我说话。

我点点头。

我用余光撇见了我的外孙，他穿着一件ac米兰的球衣。

看望时间结束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说，明天还来看你啊。我看着他们挤出小小的门框，护士在所有人出去后关上了门。不知怎地，我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串葡萄和一个自行车模型。

悄悄往门口瞥了一眼，我的外甥偷偷对着我在笑。

往后便是无聊的护士例行检查以及医生会诊，在此期间我只能躺在床上。医生念念叨叨地说着一些磕撞，昏迷，抢救，出血，可我却并没有精神听。我只想回到那片沙滩上，我只想去找到那个悠闲的我。

迷迷糊糊地，我又睡着了。

一晃，我出院也有一年了。我的家人还会经常串门拜访，我们会经常去附近的茶楼里喝茶唠家常。我喜欢坐在这张崭新的沙发上看电视，只不过相比于之前，我逐渐睡的越来越浅。

我的重生让我对现在日新月异的世界感到陌生。与我梦中那个十年如一日的小城不同，这座新兴的城市每天都在生长。家旁边的火车站把绿皮车换成了高铁，在太阳下山前便可以到达我的故乡。我的家甚至都已经高耸入云，旁边长出了我不认识的写字楼。我感觉已经像一颗被用尽的螺丝，被抛弃在刚铺好的石砖路旁边。

我的家人很关心着我的健康，于是不让我饮酒，不让我做剧烈运动，就连骑车这件事都会被列为高危活动，”要是被电动车撞了怎么办？“

但我还是会止不住地想，这次我从梦中醒来，下次与这永恒的黑暗重新相遇，最后融为一体，也许已经不远了。

我时不时会怀念那个小城里的生活，那个宁静，没有人打扰我的生活的地方，我无拘无束的世界。我想念着她，那是我在那个世界里，最后遇见的一个人。她是真实的吗？她现在又在哪里？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让我离开？

又到了金秋九月，又到了上学的日子了。外孙女在临行前来看我，我和她在家里坐了一会。我剥了一个柚子给她，她尝了尝，可能是因为柚子还没完全成熟而面露难色。

她突然和我说，“我还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感到很开心，至少我现在可以很正式地和你说声再见。不论这次是暂别还是永别，至少你可以从我的口中听到我想对你说的一切。在你昏迷时，每次来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但现在我很开心，至少可以和你道一声再见。

只要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时，家门口突然穿过一阵叮铃叮铃的声音。我从窗户向外看去，一位棕发少女正骑着车过去。我追了出去，她回头看了看我，笑了笑，挥了挥手远去了。

“珍惜眼前人”，我对自己说道。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我有自己的乐园，无忧无虑。我有友善的朋友，愿意聆听自己。”

“但我无法放弃我真正的家。也许就是这般尝试着寻找家的劲，促使着我回到了这里。”

“不过世界上有多少简单的事情呢？我寻寻觅觅，耗尽了一年多的光阴。万幸的是，我找到你们了。也许，这场梦的尽头是归属。”

“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就过去啦。”

2025年9月1日

献给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