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300个我，与夜间优步故事

大二上学期，从某一天开始我的生活便天天都是期中周，每天在图书馆半开小差半学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由于没有直达巴士到家门口我一般会选择打个车回家。夜间的人总是寂寞的，尤其是在小城市里，当路灯亮起时，整座城市就会陷入一片寂静。划过夜空的只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车里的夜间电台播放着一些劲爆热单，就似乎你在强烈的聚光灯下跳舞一般，只不过台下空无一人，耀眼的灯光照亮了因舞姿飘起灰尘，却似乎怎么也代替不了太阳照射的慰藉。 于是我一般会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和uber司机聊聊天，聊聊生活，聊聊学习，聊一下这座城市，聊一下最近的烦恼：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你的观念也不会让我很苦恼，你说的每一句话也将半永久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大多数善谈的司机都是刚进入行业的新司机。昨天的司机就是其中之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荣幸，我是他的第三位顾客。他白天在市中心的bmo做后台，晚上则出来开uber赚取外快。他说他本科是在印度读的，然后研究生时期来到了我们学校读工程（原来大多数工程师都会去开uber啊，我想，也很合理）。言语之间，似乎看到了他对于这一份全新的夜行者身份的兴奋，但这份兴奋能持续多久呢？我最初也为这份能够在夜间学习颇久的项目感到兴奋，觉得太好了终于有事情可以做了；但时间一长，我又怀念起了暑假天天追剧的日子，我的生活又变成了围城：在暑假的人想开学，开学后的我想暑假。 我不是很了解出租车这个行业，但又隐约知晓些许事情。我想起来我有一年回老家，我爸拉着出租车司机开始聊天，司机没反应过来，“我在跟你说话呢”，我爸拉着他，似乎在逼迫着他说点什么。他坐出租车的频率很低，但在我的印象里每次上了出租车之后就会开始和出租车司机侃侃而谈。直到我自己开始打车我才发现，其实坐在车后座透过后视镜往前看，有的时候好像不说点什么气氛也怪尴尬的。而我是一个很怕尴尬的人，可能这也指使了我被迫说一点什么。但时间一久，似乎我也养成了会跟司机随便聊两句的习惯。 有一次很幸运地打到了一辆皮卡，车主是一位房地产投资商，白天开着他的皮卡在伦敦安大略这座小城市里到处晃悠，晚上开始在寻找客户。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每天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来逃离自己的生活。他将他夜晚的工作视作对于他生活的逃离，在晚饭过后发动车子，来享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时光。 “皮卡真的是一种很酷的车，我觉得他变化性可大了“，我说，“白天的时候可能就是一辆装载着工作用品的行走工具箱，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你要多一点小费的工具“。他笑了，“那可不止，晚上他也是我的扫帚，你看他们都拥有短短的头部和长长的后尾，也都能带你去到几乎任何地方，只是不能打魁地奇罢了。” 但每天打到皮卡也并不现实，大多数的时间我也只是被自己塞进了一辆小轿车里。我被塞进去之后，坑洼不平的路面会把我震地晕了头脑，再加上晕车所带来的副作用，逐渐发现在难受的情况下继续保持清醒的思路竟然也是一件难事。 于是后来我累了，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我逐渐地感觉到了神昏迷离。图书馆越开越晚，但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在闭馆铃声响起前我就已经穿好衣服逃出了这所监狱。 上了车之后我一般会直接打开音乐提前进入到休眠状态。我恨不得立刻退去我疲惫的表样，钻进我温暖的被窝里，穿回我最喜欢穿的休闲的衣服。我最后承受不住心里压力退出了这个让我感到无限疲惫的项目，而又当我想要尝试聊天的时候，司机都变得不洽谈了。当我问出一个问题时，只得到了很敷衍的几句话。可能十二月了，应该是被这该死的季节影响了，也可能是他们黎明前的冲刺，谁知道呢。 享受夜间孤独的人，也逐渐会在这一望无际的黑夜里逐渐丢失掉这份喜悦吧。 我在上学期的时候选择的项目让我感到十分头疼。凭借着微弱的过线标准我在再三思考下点下了荣誉课程的报名键。而当报名成功的邮件塞入我的邮箱里时，我在惊喜同时并未注意到一同塞入的一颗定时炸弹。 我从初中后逐渐开始避免的一件状态是让自己似懂非懂。如果当我在理解内容处于黑与白的交界处时，我就会因游离而缺失掉后半段的知识而在老师点到我时装聋作哑，导致很多初中老师也不是很喜欢我，大家也开始批评我很装。 于是作为人这种可塑性极高的生物的我将自己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同时我想改变的还有我自己的学习方法。我尝试把看懂所有的资料当成我的安慰剂，但正因为如此我将之前的自己拒之门外。“我讨厌你”，我对他说道，“我知道这句话你听了很多遍了，但我真的很讨厌你，请你不要再来了。”门被带上时挂起的风，吹进了一丝难过。 但正好因为我把看懂资料当成了安慰剂，在我看不懂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反噬性毒药。虽然我不论如何都尽量把这瓶毒酒，但避免不了被气体攻击到。 当一股落后，无力，被排斥，孤军奋战的感觉涌上心头时，我知道，之前的我又回来了。 我在一个孤独的深夜踏上了一辆现代。我问司机，你会觉得我很没用吗？我现在开始逃避会不会太晚了？他说他觉得人要向前看，永远不要觉得太晚。 在一场淋漓尽致的pep talk之后，我给了他15%的小费，他送我到了我家路边。尽管我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鼓舞，但他的话我还是强撑着到了学期末，在考完这两门课的期末考试后，我就彻底忘记这句话了。这些话真的都半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脑子里。我会记一段时间，但我只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想起你，并且我也不知道哪一天我就忘了你，否认你。 驱赶走之前的我和秋季学期后，寒假的暂时出逃非常短暂地让我逃离了我受到的创伤。这一趟永远在路上的旅行让我很久都没办法走出来，并让我重新开始思考逃的问题。在白雪覆盖的冬日，我穿着运动鞋在红杉公园的雪地里奔跑着。我跑的很快，尽管我不习惯在雪地里跑步，但我竭力地想要摆脱束缚。我的脑子想着无数种摔倒的可能，但这些却让我越跑越快。时间和我一样互相赛跑，想要赛过我，我也想要赛过时间。 我想逃的计划从大一就开始策划，但因为环境受限，所以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实现我的所有想法。于是我早早地开始计划起了我的大三，并且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而我盼着盼着，但是愈发到了大三的临界，我愈发感到害怕。我害怕我又要经历一遍自我改变，又要变成一个全新的人，无法让自己看清自己的面目。 在来到这一座城市的两年里，我为了适应环境而改变了无数次自己。我在去年3月份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认不清楚在镜子前的人是谁。在看之前的照片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头发邋遢，随便穿了几件衣服就去学校，眼神里充满着疲惫的人，为了摆脱枷锁，想要在拥有逃的能力时竭尽所能。但事实上却是被各种事情压垮，在我喜欢外出，喜欢发社交媒体，喜欢做白日梦的性格上狠狠给了我几个巴掌，而我在如此生活中也逐渐变成了一个矛盾体。 我尝试过找回自己，找回曾经的我。我和我自己的不解之缘是一瓶没有生产日期也没有保质期的红酒，而我若能坐上时光机看着我的人生胶片一帧帧倒退，会要么选择与他一饮而尽，要么会用酒瓶子砸他的头。很感谢特斯拉没有发明成功这种神奇的机器，不然我可能已经无法正常地组织语言。 我每次会后悔很多事情，但即使有一天，科学怪人真的研究出带有副作用药物的后悔药时，我会将其吞下，长出十条胳膊，多出八张嘴，将我所后悔之事全部一一盘点。 我在下学期第一次打车去学校是去一个学校组织的Taylor Swift dance party上。我在上车后一屁股坐到了上一位顾客撒的茶上面，于是话题就展开了。他和我一样也是大学学生，我一眼认出来了他的停车许可证。他说他在读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我问他打算读med school吗，他说，如果他申的上的话肯定就会读，但如果申不上就回迪拜了。 啊，热带，我开玩笑地说道，你应该也因为怕冷才回去？他说是啊，这么冷真的受不了。 我说我真羡慕，我家人要留我在这创出一片天涯之后再让我走。他说，是吗？虽然我觉得到最后很值得，但你永远不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酒吧里洋溢着灯红酒绿的氛围。小酌两杯后我逐渐混进了氛围，在我听过一遍又一遍的歌单里看着大家在舞池里狂欢。在我开始不断变化之时，似乎只有我喜欢的音乐陪伴着我。也许很多烦恼也在此时被我抛诸脑后了，也许我不应该想这么多，不应该做这么多准备？也许我应该按下暂停键，让已经累得喘不过气的我歇一歇？ 下半学期的课程并未比上半学期的课程好上多少，课业依旧让我喘不过气，橘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我眼镜的光芒。夜晚依旧漫长，而我依旧坐在那张黑色的书桌后，记着知识点，尝试让自己不要入睡。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打算去睡觉好了。 但好在这个学期的劳累只是暂时的，在大部分时间我的精神相对放松，我也并没有想很多的。我也在这个学期找到了与我一起奋斗的朋友，也结实了新的朋友，在我的头脑陷入僵局时加入了调和剂，在我坠入思绪的海洋时拉了我一把。 我和一位司机在中超购物完后相遇。他说他在做电商生意，在尝试从中国进口一些小物件。我说，我最近也在做一个关于供应链的项目，也许能帮上你一点忙。他说，我厌倦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所以我才辞掉了我的工作开始每天做优步生意。他抓住了机会，并成功地让自己支配了生活。我说，你可以上阿里巴巴看看，我正好完成了一个大作业，熟悉了一些流程。于是我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他听的非常认真，也是我这么久第一次教一个比我年长的人 他把车停到了我家的沿上，并和我一起下了车。他看了一眼我住的房子，感叹了一声说，真好啊，我的下一步目标就是这个了。我住在downtown，如果你路过的话欢迎来做客。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文章中提到的经济复苏却如同我在等待的一班永远无法到达的巴士，我对很多事情也失去了一开始的乐观态度。我又开始想逃了，我想逃离这里，我想回家。 于是我真的逃了，只不过我逃得太仓促，留下了一地鸡毛，但没事，我会回来清理的。 final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去突发奇想做一些自己想去做的事情，例如上个final周我把自己锁在机房里到深夜才回家（对于我这种没什么安全感的人来说算是一大突破），上上个final周我开始混穿我的所有衣服。而这个final周我决定开始多听播客和看一些科普视频为之后潜在的博客栏目做准备。我打开听了我之前关注的博主做的一期q&a，我听到有人问了他归属感是什么，他是这样答的： 归属感是什么？我的答案很简单，归属感就是自己不再伪装了。 我听到之后大受震撼，我一直认为我在来了加拿大之后不断地切换自己。大一的时候我因为融入不进外国人的圈子而尝试雕琢我的每一句英语，但最后却如同五岁男生的超人玩具被抛弃；而如今我却在垃圾桶里不断挣扎， 而也许就在此刻，我脸上的所有套上的脸皮全都脱落下来，而我试图弯腰捡起这些面孔时，我在旁边的水洼中又看到了我自己：原来我和那些所掉落的面孔长得一模一样，我在这一张张面孔后也蜕变了不少。 而当我又开始穿着短袖坐在图书馆里迎接午夜的到来时，我似乎已经脱离了去年最糟糕的状态。夜间的图书馆有一种非常神奇的魅力，总会吸引着我驻足，但在一瞬间我却会被瞬间祛魅，厌恶感把我推出了大门。 但跟学年初的时候不同，这一次我找了一个有窗的自习区。我在复习时静静感受着阳光照进来，照到我的笔记本上，暖进了我的心里。我犹如一颗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自私地吞食着这难得的阳光。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在外面，让风吹着我的外套，让我打的寒颤被太阳治好。 当我真的将冲洗好的胶卷从机器中扯出，逐帧回看时，我发现所被冲洗出的每一张底片的我都有许偏差。他们似乎都长的一模一样，但我还是发现了端倪：他在疲惫中长了痘痘，也变得开心了一些。 所以到底什么是你？ 我在一个漆黑的早上登上了去多伦多的火车，而载我去火车站的司机跟我讲我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在做homestay的时候接待过一个中国人叫David。David喜欢囤鞋：在伦敦的两年半里他积攒了50多双球鞋，并且越积越多。而当他要离开伦敦时已经没有办法带走他的全部家当，于是他资讯了他的homestay主人寻求帮助，最后在帮助下捐出去了20多双鞋子。 我曾经在电视上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在底特律的女人拥有50顶假发。50多顶假发真的很疯狂，毕竟我出生到现在也只有那几个发型。而有的时候人总是会因为这些外在的事物而丢失自我。你在这一顶顶假发下照着镜子，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的朋友每天晚上都会思考明天穿什么，而我很嫉妒她的是能够拥有时间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物，而我却只会根据天气来更衣。 但我觉得生活好像确实不能只穿一双鞋，拥有50双不同的鞋子好像有的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即使有时可能会在选择中迷失自己，即使有的鞋子穿上去并不舒服，但他既然存在在鞋柜里则有它存在的意义。 有的时候疼痛的时候，你是一颗战栗的树；待你痊愈时，你会是一座森林。—朱成玉 而当我急匆匆地跳上火车后，见到了戴着形形色色的帽子的旅客，穿着各式各样的鞋子的青少年后，才意识到，真正去拥抱自己的方式是去戴上拥有的每一顶假发，穿上拥有的每一双鞋子，拥抱每一种存在在体内的性格。 深呼吸，3，2，1，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