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又照亮着谁？

傍晚七点半，我爬上了那座反射着夕阳的大楼。

这是我第304次重复着这组无意义的动作。而今天，当我又毫无感情地蹬上这座大楼，准备打开这座大楼的灯光时，突然意识到整座城市竟然已经提前黑了下来。原来是冬天快到了，天黑的时间也更早了。

这栋楼在春天，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烂尾了。那是我被招进来的第二天。24小时前，我的脑海里还憧憬着领导给我画的愿景：这栋楼将会是一颗高耸入云的松树，一匹杀出重围的骏马，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

然而在24小时后，我的美好幻想全部破灭了。

我唯一留下来的原因是大楼的灯光只设置了手动的电闸开关。这栋大楼顶部有一盏独一无二的射灯。在楼宇之间比较着谁的外墙显示地更加花样时，这栋楼的设计主管想到了“照亮生活”的绝佳概念。每当夜晚来临时，这盏灯便会像一束激光一般直冲云霄，在城市上空舞动着，变换着颜色，为这无聊的夜晚增添一丝色彩。而我的工作便是每天在7点钟时爬上楼，拉下电闸，并在10点钟准时把灯光关闭。

我走进了中控室，按下了灯光的开关。这只五彩斑斓的野兽在啪一声后被释放了出来，开始在夜空中奔跑，咆哮。新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们看到这束灯光后都因为以为天亮了而愣住，但老城市人却习以为常，在光辉照耀下回到温馨的家中。我坐在昏暗的中控室里，看着被五颜六色的光照射的人们，听着他们的笑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十点半，人们纷纷踏上了回家的路。孩子们好奇地在地铁上讨论着，照亮这座城市背后的那个人，生活也是光彩熠熠吧。

在来到这座城市前，我花费无数口舌劝说我的妻女，给他们灌输着我在城市的美好生活。我的妻子哭着喊着，说如果我进城了，就要和我离婚。她说她独自带娃很困难，况且女儿现在需要她的父亲陪伴。我承诺道我会每个月寄钱回家，但我现在却连自己的生活都很难维持。很可惜，我却只是矮木丛中被狗标注领地的一朵灌木、脱缰已久成为一匹野马、脸上油光满面的一位大叔。我承诺着我的女儿，之后生活好起来后，我也会跟她一样变成小仙子，挥一挥魔法棒便会让世界始终充满阳光和彩虹。虽然我为这座城市创造了阳光和彩虹，但在我的妻女头上，仍旧是一朵乌云。

我的朋友，在我来到这座城市前和我一起打工。我们每天形影不离，在满满油漆味的印刷厂每天顶着刺鼻的味道不停地流着汗，就为了能够存一点积蓄，供子女上学。当我提出要去大城市继续打工时，他满怀期待地让我给他介绍一个职位，这样说不定还有点闲钱可以多买几条烟。但自从我去了城市之后，这熟悉的电话号码便再也没拨过，那熟悉的声音也没在我耳边响起过。他还在昏暗的厂房里没日没夜地工作着，期待着我打来的电话。

我的家人，我的妈妈。妈妈很担心我的身体，她期待着我能够多在她的身边陪陪她。她每次看到我，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我一般在周末早上的时候去看她。她背后的太阳点亮着她的背部，她寒冷的躯干因此感到温暖。而我经常会在夕阳时离去，她便会看着我消失在粉红色的天空中。当在我被完全溶解后，天空形成了黑色的沉淀物。而自从进城后，她再也没在太阳升起时看到我到来的身影。

还有，我亲爱的贝贝。贝贝，你可能听不懂我说话，但每次一看到你，我便充满了能量。你用着你的语言激励着我前行，并也懂我的每一份心愿。你最喜欢在我把客厅的灯打开的那一瞬间冲出来迎接我，在我关灯后趴到我的床下入睡。但可能让你失望了，我在一天早晨关灯后便久久地消失在你的视野中。

忙了一天，我回到了我昏暗的出租屋里，躺回了我吱呀作响的床上。我拿出手机看着刚入帐的工资，3500，不多也不少，应该比那些在大楼里的实习生高一些。我想点份外卖犒劳一下自己。在这机械化的生活中，齿轮摩擦着我的耐心，转轴扭曲着我的生活。整座城市将人绞成机器人，我的生活被套在了冰冷的钢铁外壳里。我琢磨着还有多久领导才会意识到其实可以用电脑控制灯光，还有多久免费的机器人便会取代我朋友的工作，岁月便会带走我的家人，隔绝便会偷走我的爱。

我点了一份羊肉串，不便宜也不贵。送货很快，差不多20分钟就到了。我决定还是把灯打开吃，免得被木串戳到。我按下了开关，一束煞白的灯光照了下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原来这房子的灯这么亮，我却从来不知道。

也许我之后应该多开开家里的灯。